饺香里的冬至

记忆里的冬至,总被清晨的剁馅声叫醒。母亲天不亮就起身,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在厨房案板前忙活着。那会儿日子不宽裕,猪肉要凭票买,母亲便把那点肉细细剁成泥,再掺上大捧的白菜或萝卜,菜多肉少,却剁得细碎均匀,满屋子飘着肉香混着菜鲜的味儿。

我扒着厨房门框的木棱看,母亲额头渗着细汗,手下的菜刀却舞得飞快,她说:“冬至吃饺子,不冻耳朵。”饺子下了锅后三滚三淋,废水翻滚间,一个个白胖的饺子浮上水面,咬开的瞬间,鲜汁四溢,暖透了寒夜。盛在粗瓷碗里,蘸点醋,咬一口,鲜汁儿直往嘴角淌。那时候我总偷偷想,这样暖乎乎的好日子,一年能多几次就好了。

日子一天天敞亮起来,餐桌上的饺子馅也越发丰富。猪肉大葱是经典,喷香的猪肉茴香咬开一股子冲鼻子的香,酸爽开胃的猪肉酸菜更是常客,吃多少都不觉得够。还有羊肉胡萝卜、虾仁韭菜,变着花样儿出现在冬至的饭桌上。我在母亲身边耳濡目染,十二三岁的年纪,已经能捏出一手漂亮的饺子。指尖翻飞间,面皮舒展,填上馅料,轻轻一捏,花边就整整齐齐的。后来在外工作,这手艺竟成了我在同事朋友跟前小小的炫耀资本,每当这时候,心里漾起来的,都是母亲在案板前忙碌的身影。

一晃,我离家工作已有三十多年。陕甘宁的风,吹过我守过的每一座井站,吹过营房前的黄土坡,也吹过无数个想家的夜晚。这些年里,吃过荒郊野岭的盒饭,也尝过工地大锅炖的菜,却总忘不了冬至这天的饺子香。

犹记当年在单井守井的日子,一人一狗一营房,白日里听着机器嗡鸣,夜里伴着星光与风声入眠,日子清寂得能听见风掠过草尖的声响。可冬至这天,素来安静的井场却像被按下了热闹的开关。工闲时,附近井站的同事们踩着黄土路三三两两赶来,有人拎着青菜,有人揣着肉馅,有人扛来半袋白面。就算离得远赶不过来的,也会在电台里扯着嗓子喊:“兄弟,冬至快乐,饺子给我留一碗!”饺子煮好,大家用保温桶仔细盛好,在田地与井场之间快步奔跑着接力传递。朔风卷着黄土的粗粝气息扑面而来,脚下的田埂坑洼不平,手里的保温桶却被护得稳稳当当,一点热气都舍不得漏出来。那热气蒸腾的饺子,裹着寒风里的暖意,从这个井场传到那个井场,也把一群异乡人的惦念,传了一程又一程。

这样热热闹闹分享饺子的日子,一过就是三四年。后来我调离单井,到了队部工作,冬至吃饺子的惯例,却从没断过。每到这天,大家都会提早到食堂,和面的和面,擀皮的擀皮,剁馅的剁馅,说笑打闹声震得屋顶都要颤。有人擀皮快,面皮飞一样落在案板上;有人包得奇快,手边的饺子很快码成小山;还有人手艺不精,包出的饺子歪歪扭扭,惹得众人哄堂大笑。炉火正旺,锅里的水咕嘟作响,茴香馅的清香混着酸菜馅的酸爽飘满食堂,饺子下锅,热气氤氲了整个屋子。

窗外是凛冽的北风,窗内是暖融融的灯光,大家围坐一桌,捧着碗吃得满头大汗,说着井站的趣事,聊着家里的近况,一碗饺子下肚,浑身都暖透了。

今日又逢冬至,窗外的风裹着寒意掠过窗棂。我拨通家里的电话,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带着熟悉的温和:“冬至的饺子一定要吃,我包了你爱吃的茴香,还有猪肉大葱,包好冻在冰箱,等你休假回来吃。”我握着电话,鼻尖微微发酸,仿佛已经看见母亲站在厨房,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正将包好的饺子一个个摆进冰箱。

原来冬至的意义,从来不止于一碗饺子。它是母亲案板前的忙碌,是田地井场间奔跑传递的暖意,是岁月里不曾改变的惦念。这一碗饺香,裹着光阴的暖,从家乡的小院,飘到陕甘宁的营房,又飘进岁岁年年的时光里,从未散去。(付绪凯)


信息来源: 
2025-1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