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读清人郑板桥“一间茅屋在深山,白云半间僧半间”之句,蓦然觉得,这“半”字里藏着的,不是清寂,而是一种饱满的共生。这意境,倒让我念起陇东的台塬与宁东的沙地来——那里并非僧庐,却同样有着“半”字的玄妙:半是工业的脉搏,半是自然的呼吸;半是钢铁的冷峻,半是生命的温存。
陇东的油区,是嵌在黄土皱褶里的。 那不是江南“云自无心水自闲”的散淡,而是一种与大地筋骨紧紧相嵌的踏实。春日里,山桃花开得不管不顾,粉霞似的泼在浑黄的塬峁上,抽油机沉稳地俯仰其间,铁红的臂膀掠过花枝,仿佛在测量春天的深度。风来时,携着油管的微温与野蒿的清苦,还有那散落井场边的、花瓣的簌簌声。工歇时,老师傅蹲在土崖边,看对面塬上自己的井场,看那“磕头机”不紧不慢,像是大地沉稳的心跳。这不正是“青山无限好,犹道不如归”的另一番注解么? 此处便是归处,这往复不停的钢铁,与脚下祖辈耕种的土地,早已在时光里长成了一体。
至于宁东的沙地,则是铺展给苍穹的一幅阔卷。 这里,风是唯一的说书人,将沙丘塑成流变的波痕。巨大的储油罐像静默的银色星球,泊在沙海之中,与远处缓缓转动的风车阵列遥遥相望。最动人的是那些沙柳与杨柴,一丛丛、一簇簇,根系扎得比管道还深,它们不是点缀,是倔强的、与风沙谈判的原住民。巡井的皮卡驶过,惊起一只沙鸡,扑棱棱飞向更远处一株孤独的老榆树——那树下,或许正有两三个换班的工人,就着风喝口水,说几句家常。此刻,“大漠孤烟直”的“孤”字,便显出了它的误读——哪里是孤独?分明是天地人器,在完成一场庄重的共处。
这便是我所见的“半间”之境。板桥向往白云与僧侣共分一屋的清趣,而在鄂南工区采油一厂这片厚土之上,是采油树与山桃花分占一道山梁,是储油罐与沙柳共享一片月光,是轰鸣的发电机与清脆的鸟鸣共谱一曲晨昏。工装的红,是这画卷上最暖的色块;而岁月,则是那位最耐心的画家,将钢铁的线条与自然的肌理,慢慢皴染得再无分别。(张海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