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井场 岁月生暖

雪是凌晨三点悄悄落下来的。起初只是细若微尘的冰晶,轻轻叩着基层驻地办公室的窗,沙沙的声响,在静夜里听得格外清晰。我从满屏的文字间抬眼,望向窗外被暮色晕成灰白的天,那雪便这样不急不缓,悄然漫过了沉沉夜色。

走出办公楼,清冽的寒气便瞬间裹住了周身。风里裹着冻土的凉、干草的涩,还有列满油井设备的大库浸着的清寂,这是这片油田一年四季里,最熟悉的味道。转眼雪粒便舒展了身形,化作六角的琼花,乘着风打着旋儿起落,拂过脸颊时,那点凉丝丝的触感,忽然就勾起了旧忆。

儿时趴在妈妈肩头,路过幼儿园小院蹭到的那点未化的霜,也是这般清寒。那时老家的雪落得急,砸在院外杨树叶上簌簌作响,我总追着漫天雪沫子跑,哪怕鼻尖冻得通红,也舍不得挪步。原来三十余载光阴,除却寥寥几日轮休,我竟大半时光,都浸在这般油田的风雪里。

我的童年,在天津蓟州的老家度过。记忆里的雪,向来下得酣畅,记忆里的冬天,也比如今要凛冽许多。清晨推开屋门,檐下垂着半人高的冰棱,院里的菜园盖着厚厚的雪被,田垄的痕迹都被填得平平整整。幼儿园的红砖房檐下,冰棱缀成帘,窗玻璃上凝着形态各异的冰花,像一幅天然的画。上学的路,母亲总把我裹得圆滚滚的,牵着我的手,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积雪往前走。那座立在风雪里的红砖房,是我童年最安稳的依靠,它守在那里,家人便在那里,护着我一整个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那时从不知油田风雪的模样,只盼着雪下得再大些,能和伙伴们在院里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哪怕冻得手脚发僵,也笑得眉眼弯弯。

后来,我从油田的孩子,慢慢长成了油田的记录者。三十五岁那年,我执起笔杆,以文字为翼,接过了守护这片热土的薪火。犹记第一次雪天外出采访,站在沟壑交错的井场边,凛冽的寒风像带了刃,穿透厚重的棉服,往骨头缝里钻。牙关忍不住微微打颤,连握着采访本的手,都在风雪里不停发僵。可望着不远处,抢修工人蜷缩在土坑里埋头作业,风雪扑打在他们的脸颊,染白了发梢,我指尖的寒意,竟慢慢被心底翻涌的热意,一点点驱散了。

 午后的雪,渐渐下得密了,鹅毛般的雪片漫天漫地,把天地都染成了素白。同事的小女儿欢呼着奔出来,一头扑进我怀里,仰着小脸,眼里满是雀跃,望着这骤然换了模样的世界。这一代的油田子女,住进了宽敞明亮的楼房,手边是各式各样的精巧玩具,他们还会像当年的我一样,盼着大雪封门,在雪地里疯跑着滚雪球吗?会因为雪球不小心砸在脸上,凉得咧嘴,却依旧笑得开怀吗?我想,有些东西大抵是不会变的,是雪落时心底那份纯粹的欢喜,是冬夜里家人围坐灯下的融融暖意。

脚下传来咯吱咯吱的轻响,新雪在靴底慢慢碎裂,清脆里带着几分冬日的寥落。雪还在下,温柔地覆住了井场的每一处角落,也轻轻盖过了设备大库的每一台器械,平等地照亮了岁月里的过往与前路。它照亮过曾经简陋的军用帐篷,也照亮着如今崭新的职工宿舍楼;照亮了我们这一代油田人回望时的深深眷恋,也照亮了后辈们前行路上的灼灼憧憬。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般雪落油田的夜,最宜围炉而坐,闲话家常,在岁月流转里,细数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暖。(付绪凯)


信息来源: 
2025-12-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