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落雪,轻轻覆了陇东黄土塬。沟峁边的土窑洞裹上素白,窑顶的黄土经雪水一浸,簌簌往下掉,那些曾经的窗棂、门扉,早朽成了模糊的影子,只剩一片寂静,漫过空荡荡的山坳。
窑洞前的老柿树,也被雪染白半截。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枝头挂着的柿子,早没了秋日里橙黄鲜亮的模样。落雪打湿了果皮,又被寒风冻得发乌发蔫,像蒙了尘的墨珠子,垂在枝间,在雪色里透着几分伶仃。柿叶早落尽了,白雪积在枝桠缝隙里,和发乌的柿子偎着,成了这片灰色天地里仅有的一点“亮”色。
这些柿子,再也等不来攀梯采摘的人。山沟里的住户一拨拨搬去塬上的新房,年轻人背着行囊涌向山外的喧嚣……记忆里满树灯火、孩童嬉闹的光景,早被这场落雪,埋进了时光的深处。柿子在枝头熬着,慢慢失了水分,偶尔有斑鸠或野鸡扑棱着翅膀落在枝头,啄食几口,便又飞远,留下柿子上更深的乌痕。
老柿树站了一年又一年,从春日抽芽到冬日覆雪,看着窑洞从烟火袅袅到断壁残垣,看着塬上的人聚了又散。它的坚守,像极了塬上那些穿红工装的采油人。
落雪的清晨,天寒地冻,塬上的风裹着雪粒,刮得人脸颊生疼。钻机早已停下轰鸣,可红工装的身影,依旧出现在井站旁。他们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巡查油井管线,眼眸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目光却依旧专注。俯身查看井口的保温层,伸手拂去设备上的积雪,每一个动作都沉稳仔细,只为护住这一方油井的周全。那抹红色,在漫天雪色里格外醒目,像一团团跳跃的火,焐热了这片沉寂的黄土塬。
老柿树不懂管线的脉络,却懂寒冬里的执着;采油人不懂柿树的年轮,却懂风雪中的坚守。一个守着岁月的根,在雪地里静立;一个护着能源的脉,在严寒中前行。在陇东的黄土塬上,老柿树与采油人,各守着各的本分,把这凛冽的雪日,过成了塬上最动人的风景。
雪慢慢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塬上。枝头的柿子依旧乌沉沉的,红工装的身影依旧忙碌。岁月流转,唯有这份坚守,在黄土塬上,岁岁年年,从未改变。(付绪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