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记事

柴火在灶膛第三次复述同一个故事时

娘的腰已弯成铁锅的弧度

面粉在围裙褶皱里绘制地图

小狗的叫声撞碎油烟的经纬

门轴转动，抖落七个月零九天的积尘

安全帽压住儿眉心的沟壑，深过陇上新犁

工具箱里的螺帽正在锈蚀

而娘的手指先于眼睛认出那道胎记——

四十二年前在产房烙下的月牙

此刻正在儿耳后泛着微光

拥抱来得太急，围裙上的韭菜碎

正簌簌落进儿后背的沙草地

帽带勒出的红痕是条未拆封的脐带

娘数儿脊椎凸起的丘陵

比田埂边去年新起的坟茔多出两座

焦糊味漫过门槛时，夕阳正给

娘满头的白发镀金。锅底结成褐色的痂

如同儿粗糙的手掌长满麦粒

娘用掌心丈量儿脸颊缩水的幅度

指缝里的面粉正簌簌下成迟到的雪

轮休褶皱

安全帽沿接住第214次日出时

采油树正在复制儿的脊椎弧度

银行卡余额与白发保持匀速生长

手机相册里，老屋的裂纹比上次多出三条

跨省火车在肋骨间轰鸣整夜

行李箱装满未凝固的承诺：

给父亲捎的膏药，给女儿的手机

给娘的那句"轮休准回"已过期七个月

推开院门瞬间，童年从门槛裂缝涌出

娘围裙上的油渍比记忆更深了些

拥抱时儿数清她肩胛的棱角

像检修设备未拧紧的螺丝，在皮下松动

头盔与银发碰撞出青铜器的回声

娘指腹的老茧刮过儿的胡茬

如同收割后的麦茬相互致意

此刻油气流在血液里暂时停泵

候鸟终于降落在自己的倒影中

像素归途

手机镜头吃掉了三声呜咽

吞下五片从围裙跌落的葱花

像素在娘的棉袄褶皱里

豢养潮汐，每帧画面都在涨潮

工装裤上的油花正悄悄爬过屏幕

染亮河南某个城郊小村的凌晨

"儿有条褪色的蓝格子衬衫

在衣柜第三层，裹着发霉的中秋"

留守女儿陪娘数着快递单号长大

玻璃屏上儿的指纹移植出故乡温度

而此刻两个剪影正焊死在门框里

成为所有石油人的临时教堂

当wifi信号驮着拥抱穿越荒漠

无数未接来电在云端发芽

娘把日历插进一把生锈的锁孔

转动时，碎屑落成跨省的雪

在儿亮着的屏幕上

堆出转瞬即逝的归途

（王雷）